赵小剑 南方周末记者
- 尽管当了10年的新闻记者，很多时候我不太相信新闻的力量。我和许多同行都做过不少因为种种原因未能刊出的报道，或者即使刊出了也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改变现实的报道。太阳照常升起，受害者照常哭泣，本该受惩受罚者照样怡然自得，逍遥法外。新闻能让无力者有力吗？很多时候，这是我的困惑。
我持久的困惑在2008年5月17日这天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在汶川大地震发生后的第五天，我和志愿者一行到达德阳市绵竹汉旺镇清平乡绝缘桥上，清平乡是当时德阳市救援队伍无法进入的四个乡镇之一。走在这座名字颇有诗意的桥上，我眼前的一切却没有半点诗意。地球瞬间的疯狂抖动把绝缘桥前方通向大山的公路彻底摧毁。以绝缘桥为界，绝缘桥内外是生与死不明的两个世界——绝缘桥里面数十座大山里有包括川龙公司、龙蟒公司、清平磷矿等几家公司的上千名矿工。震后五天过去了，交通中断、通讯中断，几千人生死不明。
我被至少三四十位矿工家属包围着，他们的哭声至今还在我脑海中盘旋。我想所有人都可以理解自家亲人生死不明时的无助与悲痛。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马永芳大姐，她爱人姜明全是汉旺镇公安分局的干警，主要从事火药爆破管理工作。因为清平乡的大山上磷矿很多，经常需要爆破，所以他经常上山，5月12日这天他也在山上。不幸中的万幸，他带了海事卫星电话，震后两三天内他还两三次打电话给马永芳，让她赶快到局里求援。马永芳一直在找局领导，局领导说：“你放心吧，我们一定会去救老姜的。”马永芳说，最后一次姜明全打电话来正好是他们女儿接的。姜明全对女儿说：“快让妈妈找人来救爸爸，爸爸这里已经没有东西吃了。”说完这句话电话再也打不通了。
5月17日下午4点左右，我面前的马永芳悲伤得仿佛姜明全已经永远地离开了她。她拉着我的手，她的泪水滴在我的手上，不知怎的让我钻心地疼。她说她知道现在路不通，尽管救援部队几天来一直在抢修，但真正能修通估计得几个月，甚至一年以后了。“现在最重要的是空投给他们食物和水，否则他们会被饿死的。求求你快让军队给他们空投吧！求求你啊！”马永芳说到最后已经泣不成声了。
当时，我真想自己能拥有《花仙子》女主人公小蓓所拥有的花钥匙——只要将钥匙对着某朵花默想，你就可以变成拥有某种特殊本领的人，比如飞行员。
远处的人群骚动起来。家属们“呼啦”一下散开了，朝大山方向跑去。我跟随过去，只见一群人围住一看就是经过长途跋涉的人问这问那，并不断向他们手里塞着矿泉水、香肠等食物。
这是两个从地狱走回人间的人——龙蟒集团2145矿的矿工刘自兵和朱云久。地震发生后，他们从13日开始徒步下山，历经5天4夜，靠吃一点点炒米和山上的树叶，从魔鬼的手中抢回一条生路。“你看见我家那位了吗？”一位矿工家属摇着朱云久的胳膊，“也不知道他现在是死是活啊！”她说着哭着，险些晕倒。
刘自兵、朱云久告诉我，当时一起下山的人有一千多人，最后只有13个人走出来了，他们是走在最前面的出来报信的两个人，一两千人被困在了地震后形成的长达两三千米的堰塞湖边上，而他们是把伐木厂的木头做成临时木筏，划出海子的。我迅速给报社前线报道组的总指挥邓科打了电话，简单商量了一下，决定马上通过网络把数千人被困的消息发出去。5分钟之后，我的同事、南方周末网站黄金萍的电话打过来了。由我口述、金萍记录的消息《空投、冲锋艇请快点！绵竹市龙蟒千名矿工亟待救援！》，在17日16时51分43秒发出。
5月18日下午，我和志愿者再次来到绝缘桥，直升机不时从头顶飞过，每次看到直升机飞过，家属们就会问：“直升机是来救他们的吗？他们什么时候才能得救啊？”我总是回答说：“直升机是来救他们的，他们很快就会得救。”
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七上八下的。尽管来之前我已经以南方周末记者的身份致电四川省军区抗震救灾前线指挥部，告知上千矿工被困的事实，并希望他们尽快派出直升机空投食物。但我对结果并没有充分的信心。
5月20日，我给马永芳打电话，电话那端又是哭声：“谢谢你，记者同志，我老公，还有好多人都得救了。18日直升机就给他们空投了食物，后来直升机把他们救出来了。现在我老公又组织人去抢救其他人去了。”
几天几夜都没怎么睡觉、像害了红眼病的我，那一刻眼睛更加通红。
